北青报:家人怎么看这个事?
周建刚:我跟家里人商量,家里人叫我不要管这个事。期间我有个同学去我厂里看,说我买到便宜货了,想让我把地卖给他。正常情况下,如果我装不知道卖给他,也可以赚不少钱。别人也劝我,如果污染危害不大的话,卖了算了。可是有毒有害卖给别人,不是害人吗?既然我发现有毒,如果不公开,养猪场就成了坑人的祸害了。如果我不讲,这就成了一辈子的秘密啰?最后,在环保专家和一些朋友的支持下,我决定实名举报。
北青报:举报过程是怎么样的?
周建刚: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,经常做噩梦,梦见我外公外婆骨瘦如柴的样子,他们都是得食道癌去世的。反正每天噩梦,心里特别纠结焦灼。到最后,在6月底时我定了目标:这个事情就算是身家性命搭上,我也要掀开这个盖子。7月10日,我正式向靖江市环保局实名举报。后来靖江市环保局监测大队的应队长联系了我,他两次带人去了厂里取样。
公开举报是等不及了希望尽快处理污染源 北青报:举报之后有更轻松吗?
周建刚:这两三个月我真的睡不着觉,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到河道里,一泡上来一个油花。想想现场,我根本睡不着,在任何地方我都愉快不起来。我觉得这个东西有污染,对周边造成伤害,所以我很急,先后七八次打电话催靖江环保局,催应队长,问情况怎样。
一直到9月14日,应队长回话说:土里检测出有毒的有机物,你举报的环境污染事情涉嫌环境刑事犯罪,案子移交给靖江市公安局了。公安侦查时会跟你沟通,你配合他们就行。接到电话后我心里特别痛苦,我很不希望这些成为现实。虽然他证实我的举报是属实的,但是对我来讲,我反而不开心了。
北青报:举报之后调查进展如何?
周建刚:应队长让我等公安部门通知。我以为会很快联系我。第二天警察去厂里看了现场,后来没动静。我打电话给应队长,问这事是不是应该采取措施,既然确认有毒,有没有向政府汇报,是不是应该启动应急预案,对周边老百姓发出提醒或警告。我没有权力这样做,但我作为举报人,根据我咨询律师了解的情况,知道这件事很严重。等到9月20日左右,我给国家环保部的举报热线打了电话,工作人员做了登记,说要把案子转到江苏省环保厅,省厅会联系我。
北青报:既然举报给环保部门了,为什么后来又在网上公开举报呢?
周建刚:当时我在北京。我的心情可以用心急如焚、寝食难安来形容。我担心各种流程走完前,污染还在继续,所以我就等不及了。9月22日晚上,我在微博上写文章公开举报,上面还公布了我的电话。我的文章被靖江论坛转发后,影响很大,很多靖江人打电话来关心这个事。
北青报:你知道举报会面临风险?
周建刚:文章发出来,一天就超过25万的点击量,超乎我想象。我担心每一天污染都在伤害人的生命,所以心急如焚。我发微博就是希望引起重视,尽快处理污染源。实名举报的那天,我就知道它的风险,可能要付出沉重代价。这半年,我的手机里存了很多短信,交待家人和员工的各种事,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。
看到靖江警方向我表示感谢心里踏实了许多北青报:9月25日,靖江论坛接到删帖通知。靖江市公安局出具的《删除网络违法信息通知书》认为,你的文章“靖江地下居然埋了数万吨化工废弃物”存在夸大事实情节,极易造成恐慌,扰乱正常的社会秩序,属于网络违法信息,你怎么看?
周建刚:不服。
北青报:警方有联系你了解情况吗?
周建刚:有。但不是刑警大队。9月25日,靖江市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一个警察打电话问我在哪儿。我说在云南。他叫我去靖江公安局配合调查。我说找我,如果我作为举报人,要做笔录可以,因为案子重大,考虑到人身安全,我申请在凤庆县公安局做笔录。我问环境污染是刑案,怎么归你管。他说是治安刑事案件,当时我感觉他们不是在调查污染,而是在调查我发微博造成恐慌了。我心里很毛,我觉得不是把我当成正义的举报人,而是当犯罪分子对待。所以我彻底关机了,也不敢在临沧呆。在见你之前,我在四川躲了两天。
北青报:你举报的是埋了“数万吨”化工废弃物?
周建刚:我想阐明一点。警方说我夸大事实,是没有“数万吨”吗?那1万吨来讲,危害有多大。至少目前来讲,我有直接证据,将近1.4万吨化工废渣在地下埋了十多年,我找专家咨询过,每一年会扩大污染1.3倍。我说的数万吨是有科学依据的,不是乱说的。我认为我的证据很充分,经过了深思熟虑。我手里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证据,已经备份转移,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拿出来。
北青报:你怎么看当地政府对这次污染事件的应对?
周建刚:我有一手证据,但是我发微博之前,两个多月时间里,公安部门没联系我取证。厂里拉了警戒线,但是拉了就能治理污染、不让污染扩散吗?所以我很气愤,不能忍了。这个事晚一天公开,就多一天伤害,老百姓有知情权,我有这个义务让大家知道。我要提醒那边的人,不要吃井水,不要用井水做饭,附近的庄稼也可能被污染了。在我的概念里面,我不想这样拖拖沓沓。
北青报:你还有什么诉求?
周建刚:有谁不拿自己几百万的资产当回事?如果国家高度重视,及时治理污染,还老百姓一个健康安宁的环境的话,我愿意先不收任何补偿,先拆掉厂子,把地面扒开,所有真相就大白了。如果下面确有污染,当初污染的制造者,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?
北青报:“我们”指的是谁?“说法”应该怎么给?
周建刚:“我们”指的是我、还有附近的老百姓。“说法”是老百姓的伤害谁来承担?到底污染有多大?已经污染到什么地方?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把危害降到最低?这些都是我关心的东西,也是迫不得已发微博的初衷。
北青报:举报的时候你很积极,但是靖江警方现在也想联系你了解情况,却找不到你。
周建刚:从积极举报到消极配合确有难言之隐。周建刚也是人,是人就有缺陷的一面,请大家原谅。网上也有很多买了扬农化工和长青股份股票的股民骂我,我在微博上也讲了,会公开更多铁证。据我了解的情况,之前靖江警方联系我,是认为我发帖引发恐慌要追究责任。后来我也看到,他们态度改变了。10月5日,靖江公安发微博向我表示感谢。看到后我心里踏实了许多。我会联系江苏省公安厅和环保部门调查组,提交相关证据,但前提是在第三方见证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