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突然下起大雨,小万和同事开完会,一出会议室就看见小冯拿着两把伞等在门口。同事回头冲几个领导喊:“哎呀,怎么没见你们的人主动送伞呀,咱这人就是好。”

小万(右)小冯(左)师徒
小万接过伞,没说什么。但他心里知道,这个当初在食堂里连碗都找不着的新人,已经不一样了。
01
那通电话
接到小万电话的时候,小冯正满身饲料灰,从料塔里爬出来。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透着沉:“配种现场,你为什么不在?”
小冯安排自己去清理料塔。他觉得自己块头大,力气活就该自己上。

“不管发情多少,配种现场你一定要在。”小万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,“清理饲料可以安排别人,配种现场你不在,整个过程完全不可控。对所有发情第三天仍然静立的猪只,进行三配。”
挂掉电话,小冯靠在料塔边站了一会儿,饲料灰混着汗贴在脸上,手指在抖。当晚他发微信:“珺哥,我错了。”小万回了三个字:“记住了。”
那个批次,受胎率97.1%。
02
头三个月
时间拉回四个月前。小冯入职德康第三天,走进配怀舍。25岁,之前干过快一年保育育肥,配怀是零基础。
小万第一次见他,是在食堂。小冯站在那儿一脸茫然,小万顺嘴说了一句:“碗在桌子上,可以直接打饭。”
“当时看他第一印象,显老,感觉比我还大,”小万笑着说,“所以前几天一直喊他‘涌哥’,后来发现比我小,才改喊‘小冯’。”

小万自己也是新人,比小冯早来不到十个月。进场半天,小冯身体就出了状况,发了高烧,上午还生龙活虎,下午整个人就烫起来了。小万找了药,请场里的老师们轮换着送饭。
等小冯恢复过来,小万安排他做异常猪个体治疗,没急着让带单元。小伙子慢热,查情时跟在身后三步远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闷头记。
小万想起自己刚入行时,师父老刘带他的样子。那年碰上紧急任务,老刘带着五个人从下午四点干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多,最后留着他一个人收尾。从那时起小万就认定:主管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。如今在德康,他也成了那个冲在前面的人。

教小冯的第一个技能是查情诱情。第三批大配种,五步促情法,到了需要压背刺激的环节,小冯操作起来有些吃力。小万打趣道:“没事,用上半身力量按压背部效果是一样的,我和老同事加起来等于一个你。”
场里对操作精细度要求很高,配怀舍的老师们都练出了“跑着干”的习惯,所有能在猪吃料时完成的工作,绝不拖到采食窗口之外。
但小冯体重比较大,跑不起来。其他老师摇完三个单元的料壶,他才刚摇完第一个。同事们抱怨,小冯自己也找上门:“我拖后腿了。”
小万拉着他重新过流程:关水,摇料,先摇完四排确保大群吃上,再回正、巡栏。巡栏提速——“听水声、猪叫声、风机声,无异响就直接过。看料壶、料槽、栏门,无异常就去下一间。”小万站在单元门口掐表,第一天超七分钟,第五天压进标准线。
有一天早上,小万进单元的时候,小冯已经摇完两排料,正在巡第三排。水声、风机声、猪叫声混在一起,他没慌,挨个栏看过去。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慢了一下——栏里那头猪背上有一小块红。他蹲下来多看了两眼,伸手轻轻拨开毛看了看,确认只是蹭伤,才站起来继续走。小万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没出声。
“现在一个人带五个单元,游刃有余。”
小冯以为最难的是手速。后来才知道,手速是配怀这行最简单的事。
03
人一半,事一半
那通电话之后,小万回到场里只说了句:“小冯,我休假是信任你,不是让你放飞我。”小冯低着头,耳朵通红。
但事情没完。做代班的前几周,小冯按着小万的样子安排工作,但很多事情开始滞后,不再提前完成。
小万把他叫过来,一层层往下追:工作滞后,因为员工之前的工作没完成;员工没完成,因为无法在规定时间做完;无法做完,一是熟练度不足,二是主管不考虑员工实际能力。“你得明确知道你的兄弟们都会什么、熟练度怎么样、意愿度怎么样,再去安排工作。”
小万指着三单元:“那个兄弟干活慢,你催了他两次对吧?但你想过没有,是你按自己的速度给他排了三个单元的活儿。他体力跟不跟得上,你问过吗?”
小冯愣住了。
“主管不是发令枪,”小万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变速箱,得根据每个人的转速把动力调到最合适。”
这话小冯听进去了。从那以后排活儿之前会多问一句:“这个单元你顶不顶得住?”他提前十分钟到单元门口跟每个人聊两句,谁家有事他帮着顶班,谁状态不好他不催活儿先问怎么了。慢慢地,员工开始叫他“涌哥”——跟当初小万喊的那个称呼一样,但味道完全不同。

猪场配怀团队
后来波哥跟小万说:“你那个徒弟,现在排活儿比我还有章法。”
又过了一周多,第九批猪配种来了。小万休假前把任务交到小冯手上:“你自己来。”
那天小冯起了个大早。进了单元先把五个单元的报表捋了一遍,然后站在门口等兄弟们来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跟几个月前第一次踏进来时一样的饲料味、一样的消毒水味。但这一次,他站的位置从跟在小万身后三步远,变成了单元门口第一个。
配种从头到尾他没离开现场。
小万休假回来,调了数据,看了报表,拍了拍小冯的肩膀。
那天晚上两人在宿舍聊天,小冯问:“珺哥,我算合格了不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能教我怎么带徒弟了吗?”
小万愣了一下。“你记住,”他说,“一个好的师父,不仅要教做事,还要教做人。人一半,事一半。还有就是我师父当年跟我说的——主管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。不是要你事事亲力亲为,是要让兄弟们看见,你在。”
小冯点点头。窗外风机嗡嗡转着,泡面早就凉了。他突然说:“珺哥,我上次酒桌上说,两年之内干到主管。”
小万看了他一眼:“自己说出去的目标,自己得实现它。不能让人笑话。”
小万对小冯的期望很简单——希望他有一天也能当师父,也能把“人一半,事一半”传下去。在德康,这种传帮带说不清是哪一代开始的,但每一代都在往下传。
那天开完会又下大雨,小冯拿着两把伞等在门口。递伞的时候,伞尖朝向自己,伞面朝着小万撑开。
小万接过伞,伞柄带着手心的温度。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在食堂里找不着碗的年轻人,又想起那天晚上小冯问他“能教我怎么带徒弟了吗”。这把伞,总算是传下去了。
小万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冯正低着头收伞,没注意到他。
小冯收好伞,站在廊檐下,看着小万和同事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想了想,转身往食堂方向去了——明天有新员工进场,不知道有没有人站在那儿,一脸茫然地找不着碗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