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商再三强调“垃圾”没毒,周建刚将信将疑。为了探明地下的虚实,他用钢管自制类似“洛阳铲”的钻孔工具,在养猪场的空地和猪圈内外到处打孔。
“打孔的时候觉得奇怪,因为混凝土太厚了,25厘米左右,有的地方厚度有30厘米,即便修水泥路面也用不了这么厚。有的地方还有钢筋,扎着‘钢筯篓子’。当时我就奇怪,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?打个猪圈还要搞钢筋混凝土,为啥?”
周建刚说,混凝土钻开后,他当场惊住了,“一铲子出来,渣土像浸了煤油一样,墨黑墨黑的,往下2米全是油状物。一闻,臭得不得了,全是农药味。”
第二天,周建刚让员工弄来一根4米长的钢管接着打孔,“打到3米深时,我以为是到底了,但是再往下打,土又软了。3.3米到4米深度,全是像炭粉一样的黑渣。”
周建刚一共打了25个孔。每孔间隔五六米或一间房。其中20个孔显示的情况相同,挖出的都是黑渣。他指挥员工用塑料袋全部取样。
刚开始,周建刚跟老商合计,要盖房只能扒开地面,重新换土进去。但老商反对:“扒掉不行,这些东西会出问题,扒掉后你拿到哪里去?”
老商最后跟他道出了实情:这片“厂房”有两个片区,地底下遍布大坑,其中一个片区主要用于填埋扬农化工的化工垃圾,另一个片区填埋的化工垃圾,主要是江苏长青农化股份有限公司(简称长青股份)的。
这个养猪场地下到底埋着多少这样的化工垃圾?
老商说,他不知道。
万吨化工废料单据
养猪场2012年建立,前身是侯河石油化工厂,对于侯河村八圩组的村民来说,早在2000年时,人们就闻惯了厂区里飘出来农药味。即便后来变成了养猪场,人们在经过那片厂房时,还不得不掩上口鼻。
侯河石油化工厂成立于1987年,老板是如今已经去世的唐满华。
侯河村村民孙军(化名)介绍,唐满华是本村人,曾在孤山煤矿上过班,后来当个体户,开办化工厂,做着倒卖柴油、机油之类的买卖,对周建刚吐露了养猪场埋毒秘密的老商,就是早年唐满华招的第一批员工。
据孙军介绍,大约在2000年左右,化工厂开始接收农药厂的化工废渣废液,其最主要的货源是扬农化工和长青股份两家公司。
证据就在养猪场的办公室里。上了锁的铁柜中,塞满了合同和各种单据。这些最后全部落到了周建刚手里。
周建刚提供给北青报记者部分合同原件照片。这 些合同显示,自2000年起,侯河石油化工厂先后与长青股份、扬农化工两家公司签署协议,处理两家公司的危险废物。这些资料有《协议书》,还有大量《危险 废物转移联单》,多张注明“加工费”的《发票存根联》和《江苏省危险废物交换、转移申请表》。
周建刚向北青报记者透露,除了扬农化工和长青股份,侯河石油化工厂还处置了江苏常隆化工有限公司、盐城市利民化工厂等企业的化工废料,而上述公司都不在靖江市辖区内。根据现存票据统计,从2000年到2011年,侯河石油化工厂接收的化工垃圾总量超过1.4万吨。
11年间,万吨化工垃圾运进侯河村,在村民们 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。孙军的家就在化工厂南面200米,中间隔着稻田和菜园。他回忆,最多的时候,大货车一天有七八趟往化工厂拉货,少时一天也有两三趟。 这些车上都满载着“大油罐”,每次车辆经过,一路农药味熏得人直犯晕。这些车偶尔会有废液遗洒,总被洒到的地面,一度不长草。
车上的大油罐,一只重达数百斤。货多时侯河石油化工厂的工人忙不开,附近村民常被招来卸货。“搬运工一天能挣个四五十元。卸完货之后,油罐归司机处置,那些年,光靠卖空罐,司机也能挣不少钱。”
不过,搬油罐的小利并没有让村民忘记化工厂对他们的伤害。
在侯河石油化工厂西面约200米是七圩组,村民数十户,南面是八圩组,村民20多户,北面的界河边上则住着泰兴市广陵镇的几户村民。“一到夏天臭得不得了,门窗都不敢开,晚上睡不着觉。就连广陵镇的人都跑过河来抗议。”
附近村民找唐满华闹过,堵过化工厂大门,但唐满华总能想办法平息。有据可查的是,唐满华每年会向村小组和村委会支付赔偿费,金额数千元至数万元不等,也有村民直接找唐满华要补偿。
孙军说,他们也打过市环保局的举报电话,但环保局的车“转一圈就走了”。就这样,侯河石油化工厂和农药厂之间的生意持续了十来年。直到2012年,唐满华决定将化工厂改为养猪场。
环保部门称此前不知情
单据上那1.4万吨化工垃圾哪去了?没有人能说得清。
孙军回忆,2000年前侯河石油化工厂的主要业务还是“废油净化”,那时还能看到有货拉出厂门。再后来,只知道“进化工厂的油罐都是满的,出去的车拉的几乎都是空罐”。那些散发农药味的废渣废液哪去了?孙军说,唐满华“叫人埋了”。
在厂区内,唐满华指挥员工挖了许多大坑,坑深约3米。废液可利用部分与原料油混合稀释后出售,不可利用部分和残渣直接填埋在厂区内的大坑外,最后这些大坑上面被浇上了厚厚的混凝土。厂区外的一个鱼塘也被填平,鱼塘边一直种有庄稼。


